郑耀先合衣躺了不到两个时辰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就醒了。他没等人叫,自己起来用冷水抹了把脸,换了身干净衣裳。赵简之住在后楼隔壁,听到动静也起来了,端了碗稀饭和两个馒头进来。郑耀先一边吃一边交代:“今天上午我去总部档案科,你盯着处里,魏成那边不要动,看住就行。马小五回来没有?”赵简之说:“还没。他昨晚在磁器口蹲了一夜,说今早回来报信。”郑耀先几口把稀饭喝完,放下碗:“他回来让他直接来找我。”
军统总部的档案科在市区一栋三层灰砖楼里,门口挂着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”的牌子。郑耀先到的时候刚过八点,门口已经有人进出了。他亮出特别行动处的证件,门卫看了一眼就放行了。档案科在二楼,走廊里弥漫着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。管理档案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姓冯,头发花白,戴着老花镜,大家都叫她冯姨。郑耀先在上海时就认识她,知道这个女人虽然看着不起眼,但记性极好,哪份档案在哪一排哪一架,她闭着眼都能摸出来。
冯姨见了他,从眼镜上方打量了一眼:“郑组长,稀客。重庆的档案科比上海小多了,你要查什么?”郑耀先说:“徐秋影的借阅记录。她在上海站档案科经手的那些档,我想看看有没有转借到重庆来的。”冯姨点头,起身带他往里面走。档案架是铁皮的,一排一排立着,中间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冯姨走到靠墙的一排,蹲下身翻了一阵,抽出一本硬壳登记簿,翻到中间某一页,递给他:“徐科长去年秋天转过来的档有十七份,大部分是日伪经济方面的,只有一份和三苏祠有关。”郑耀先接过来看,登记簿上写着“三苏祠电台案,成都站转,徐秋影签收,转重庆总部存档”。借阅记录栏里有三个名字:第一个是徐秋影本人,去年十月借阅;第二个是毛人凤的秘书周道平,今年一月借阅;第三个是空白,但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极小的字:“白”。那个“白”字写在借阅人签名栏的边上,像是后来有人随手记的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郑耀先问冯姨:“这个‘白’字是谁写的?”冯姨凑过来看了一眼,摇头:“不知道。这登记簿放在这里谁都能翻,有时候有人查完档忘了签名,就在旁边写个字记着。”郑耀先又问:“周道平来借这份档的时候,有没有说什么?”冯姨想了想:“周秘书来了两次。第一次是今年一月,他来调档,说是毛主任要看的。第二次是上个月,他又来了一趟,把这份档借出去三天,还回来的时候说‘上面看过了,存档’。”郑耀先问:“还回来的时候档案袋有没有拆封的痕迹?”冯姨想了想:“有。封口的火漆印裂了,但里面的文件顺序没乱。”郑耀先心里有数了。周道平借了这份档出去三天,火漆印裂了,说明有人把档案拆开看过。毛人凤在看这份档,而且他看的时间点很巧——今年一月,正好是江鼹在眉山一带活动频繁的时候。毛人凤和眉山之间有没有直接关系?还是说,毛人凤在查白慕堂?郑耀先没有在冯姨面前露出更多,把登记簿还给她,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旧档问题,然后告辞出来。
从档案科出来,郑耀先在街上走了一段。三苏祠那份旧档被三个人借阅过:徐秋影、周道平,还有一个不知名的“白”。徐秋影是上海站档案科长,她借阅这份档是职务行为;周道平是毛人凤的秘书,他借阅这份档说明毛人凤在关注眉山;那个“白”字如果指的是白慕堂,那白慕堂也在查这份档。三个人从不同方向汇聚到同一份档案上,说明眉山三苏祠的水比郑耀先预想的还要深。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:毛人凤在暗中调查白慕堂。如果毛人凤掌握了白慕堂和江鼹之间的某种联系,他完全可以利用这件事来打击戴笠——白慕堂是戴笠系统的人,行营参谋处虽然不归军统直接管辖,但白慕堂当初是戴笠推荐进行营的。毛人凤如果抓住白慕堂通敌的把柄,戴笠脱不了干系。
郑耀先走到一个路口,停下来想了想。他不能直接去问毛人凤的人,那等于暴露自己。他也不能把这件事告诉戴笠,因为戴笠一旦知道毛人凤在查他的人,两派之间的争斗就会白热化,到时候局面更难控制。他需要自己先把白慕堂的底摸清楚,然后决定这张牌怎么打。
他拐进一条小巷,在巷口的小摊上买了一包烟,一边抽一边往回走。走到秦昌茶馆门口时,马小五正好从磁器口回来。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后楼。马小五关上门,低声说:“六哥,合兴茶铺我盯了一整夜。那个麻子脸伙计今天一早开门就出去了,我跟着他走了一段,他去了望江楼后街的一户人家,进去待了大约一炷香时间。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,然后回了茶铺。”郑耀先问:“那户人家什么样子?”马小五说:“门板很旧,门口没有招牌,看着像是住家。但我注意到一件事——那户人家的窗户从里面用黑布蒙着。”郑耀先点头:“还有呢?”马小五说:“麻子脸进去之后,我在外面转了一圈。那户人家的后墙挨着一条水沟,水沟不宽,但水很深。后墙上有一扇小门,门是从外面锁着的。”郑耀先想了想,问:“那户人家和望江楼之间隔多远?”马小五说:“隔了一条巷子。从望江楼后门出去,拐两个弯就到。”郑耀先心里一紧。望江楼后门出来拐两个弯,就是那户蒙黑布窗户的人家。关永林住在望江楼后巷第二家,那户人家在另一条巷子里,两处相距不远。如果江鼹藏在望江楼里,那么这户人家就是他的备用藏身点。两个点互相策应,一个出事就转移到另一个。
郑耀先对马小五说:“你今天晚上带两个人去那户人家后墙的水沟边蹲着。不要进院子,就蹲在水沟外面,看有没有人从后门进出。如果看到有人出来,不要动,跟到落脚点就行。”马小五应声去了。
马小五走后不久,赵简之从前楼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电报:“四哥转来的,成都站报告,昨天下午又有一辆行营的车出现在三苏祠。这次车子停的时间长,大约半个时辰。有人看到车上下来一个穿中山装的人,进了三苏祠后门。”郑耀先问:“成都站的人有没有跟进去?”赵简之摇头:“三苏祠后门有人守着,成都站的人不敢靠太近。但他们记下了车牌号。”郑耀先接过电报看,车牌是“渝字零零四七”。他把这个号码记下来,准备让杜文清查一下这辆车属于行营哪个部门。
赵简之又问:“眉山那边要不要加人?”郑耀先说:“不用。彭大年一个人够了,人多了反而扎眼。让成都站的人不要再去三苏祠附近转,免得打草惊蛇。”赵简之应下,又说:“处里今天没什么事。魏成值完班回去了,简一鸣在办公室整理档案,看着都正常。”郑耀先点头:“你下午去一趟磁器口,亲自看一下望江楼的地形。重点是望江楼和那户蒙黑布窗户的人家之间的巷子,画一张图回来。”赵简之说:“我这就去。”
赵简之走后,郑耀先独自坐在后楼,把这两天得到的全部线索重新排了一遍。他把纸铺在桌上,画了一张简图:上面一排从左到右是两路口白慕堂家、朝天门码头、秦昌茶馆;中间一排是磁器口望江楼、合兴茶铺、关永林后巷那间屋子;下面一排是黄泥湾白叔处、眉山三苏祠、阆中、阴平。他用铅笔画线,把有关联的点连起来。白慕堂和朝天门码头之间有一条线,因为魏成出现在两路口,又在码头和白衣人接头。望江楼和合兴茶铺之间有一条线,因为麻子脸伙计从合兴茶铺到望江楼后街送包袱。黄泥湾和眉山之间有一条线,因为那个香火摊女人从黄泥湾来。眉山和阴平之间有一条线,因为那本《三国演义》上的标记。这几条线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张不规则的网。网的每一个交叉点上都有人:白慕堂、魏成、麻子脸伙计、何秀英、刘三、彭大年见到的那个女人。但江鼹本人不在这张网的任何一个节点上。他在网的中心,那个中心是空的。郑耀先盯着那个空白处看了很久,然后把铅笔放下。江鼹一定在某个地方,他不可能凭空消失。他总得吃,总得睡,总得有人给他送信。给他送信的人是谁?
郑耀先忽然想到一件事。何秀英说关永林让她每隔两天去合兴茶铺买一次茶叶,买回来放在桌上。如果关永林把茶叶拿走,说明江鼹收到了某种信号;如果不动,说明没有新指令。但何秀英被他们抓了之后,合兴茶铺的茶叶还在不在买?关永林被抓了,谁去拿那些茶叶?他拿起电话打给徐百川:“四哥,何秀英现在还在你那里吗?”徐百川说:“在。关着。”郑耀先问:“你问她一件事——关永林让她买茶叶,买回来的茶叶放在桌上之后,是谁来拿的?”徐百川说:“我问过了。她说她也不知道。她每次把茶叶放桌上就回自己屋里了,第二天早上茶叶就不在了。她从没看见是谁拿的。”郑耀先问:“那她有没有注意过,茶叶不见的时候,关永林在不在屋里?”徐百川顿了一下,说:“我再去问。”过了几分钟,徐百川回电话:“她说关永林有时候在,有时候不在。但茶叶每次都不见。”郑耀先心里一动。如果关永林不在屋里,茶叶也不见了,那么来拿茶叶的人有关永林屋子的钥匙。这个人是谁?何秀英没看见,说明这个人来的时候很晚,何秀英已经睡了。郑耀先问:“何秀英住在哪间屋子?”徐百川说:“就在关永林隔壁。”隔壁。如果来人进了关永林的屋子,何秀英应该能听到动静,除非来人极轻。一个能无声无息进出别人屋子的人,一定受过训练。郑耀先对徐百川说:“你再问她一件事——她有没有在半夜听到过关永林屋子里有什么特别的声音?比如桌椅响动,或者有人说话?”徐百川说:“我去问。”这次等的时间更长。徐百川回来时,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:“她说有。她说有天半夜她起来上茅房,听到关永林屋子里有人说话。一个是关永林的声音,另一个声音很轻,听不清。她没敢靠近,上完茅房就回屋了。”郑耀先问:“那是哪天的事?”徐百川说:“她说大约是十天前。”十天前,正好是江鼹去眉山前后。
郑耀先挂了电话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:钥匙。关永林屋子的钥匙。何秀英没有钥匙,她有钥匙的话就不用每次把茶叶放桌上等人来拿了。关永林自己有钥匙,但他被抓了。那么谁还有钥匙?江鼹。江鼹有关永林屋子的钥匙,他可以在任何时候进出那间屋子。他拿茶叶,取信件,或者做别的事情。如果江鼹有关永林的钥匙,那他也有望江楼其他房间的钥匙。望江楼是茶楼,前面是铺面,后面是关永林的住处。江鼹可能也有茶楼后门的钥匙。这样一来,他可以在夜间自由进出望江楼,不被人发现。郑耀先的思路越来越清楚:江鼹就藏在望江楼附近,甚至可能就在望江楼里面。望江楼是茶楼,白天有人喝茶,晚上关板。如果有人住在里面,从外面是看不出来的。茶楼二楼最里面是关永林的卧室,那间屋子他们已经搜过了,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方桌。但如果望江楼还有别的暗间呢?茶楼这种老房子,常常有夹墙和暗楼。郑耀先决定今晚再去一趟望江楼,这次要仔细搜。
下午四点多,赵简之从磁器口回来了。他画了一张草图,铺在桌上给郑耀先看:“望江楼是两层砖木结构,前面临正街,后面挨着后巷。一楼是茶堂,二楼是雅间和关永林的卧室。我在外面转了两圈,发现一个情况——望江楼东墙外面有一道很窄的夹缝,夹缝后面是另一栋房子的山墙。人侧着身子可以走进去。”郑耀先问:“夹缝通到哪里?”赵简之说:“通到望江楼后面。夹缝尽头有一扇小窗,窗框是木头的,很旧。我推了一下,推不动,从里面拴着。”郑耀先眼睛一亮:“那扇小窗对着什么地方?”赵简之指着草图说:“对着二楼楼梯口。”二楼楼梯口。如果从那扇小窗翻进去,就是望江楼的二楼。郑耀先问:“夹缝入口在正街还是后巷?”赵简之说:“在后巷。从望江楼后门往左走几步就是。”郑耀先点头,把草图收好。
天黑之后,郑耀先带着赵简之和马小五去了磁器口。这次他们没走正街,从沙坪坝后面的山道绕过去,到磁器口时已经快九点。镇上的铺面大多上了板,正街上的茶馆还有几家亮着灯。郑耀先让马小五在巷口望风,自己和赵简之摸到望江楼东墙的夹缝口。夹缝很窄,只能侧身进去,墙壁上长满青苔,蹭得衣服上全是绿印子。走了大约十来步,到了夹缝尽头。赵简之指了一下头顶,郑耀先抬头看,果然有一扇小窗,窗框是木头的,没有玻璃,蒙着一层旧报纸。他伸手推了一下,纹丝不动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,顺着窗缝插进去,一点一点拨动里面的木栓。木栓很紧,他拨了十来下才听到一声轻响。窗户松了。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侧耳听里面的动静。里面很静,只有远处正街上传来的人声和江风灌进巷子的呜呜声。他把窗户推开到足够一个人钻进去的宽度,然后双手一撑,翻身进去。
他落在二楼楼梯口的地板上,脚底下是旧木板,踩上去吱呀一声。他蹲下来,等眼睛适应了黑暗。楼梯口左边是雅间,右边是关永林的卧室。两间屋子门都关着。他先摸到关永林卧室门口,推了一下,门没锁。他进去,用手电筒的布罩蒙着光扫了一圈。屋子里的摆设和上次搜的时候一样,床、方桌、煤油灯,没有多出什么东西。他退出来,又去推雅间的门。雅间一共三间,两间空着,桌椅都摞在一起。第三间的门却推不开,从里面拴着。郑耀先用刀尖拨开门栓,推门进去。这间屋子不大,靠墙放着一张竹床,床上有一床薄被和一只枕头。枕头旁边有一本书,他拿起来看,是一本《三国演义》,和他在关永林屋里搜到的那本一模一样。他翻开扉页,上面没有字。但书页里有折痕,折在第一百一十七回“邓士载偷度阴平”。和之前那本折的是同一回。郑耀先把书合上,放进自己口袋里。他蹲下来看床底下,床底下有一只木箱,箱子没锁,他打开来看,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双布鞋。衣裳是灰布短打,布鞋是千层底的,都很旧。他把箱子合上,站起来。这间屋子有人住,而且住的时间不长。床上的被子叠得很整齐,枕头只有一个,说明只有一个人住。
他正要出去,忽然听到楼下正街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,像是有人在拍门板。他停住脚步,侧耳听。响动很快就停了,接着是脚步声,从正街往后巷的方向走。郑耀先走到窗边,从窗缝里往外看。后巷里很暗,但他看到一个黑影从望江楼后门闪出来,往左拐进了那条通往合兴茶铺方向的巷子。那人走得很快,身形偏瘦,穿一件深色长衫。郑耀先没有看清脸,但他记住了那人的走路姿势——步子很轻,落地几乎没有声音。他等那人走远了,才从雅间退出来,从原路翻窗出去。赵简之在夹缝口接应他,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夹缝,回到巷口和马小五会合。
郑耀先没有回秦昌茶馆,直接去了徐百川那里。他把那本《三国演义》给徐百川看了,又把今晚在望江楼发现的情况说了一遍。徐百川听完,皱着眉说:“你是说,江鼹可能就住在望江楼二楼那间雅间里?”郑耀先说:“至少有人住在那里。而且这个人今晚从望江楼后门出去了,往合兴茶铺的方向走。合兴茶铺的麻子脸今天早上刚去过望江楼后街送包袱,晚上又有人从望江楼出来往茶铺方向走。这两条线是通的。”徐百川问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郑耀先说:“明天晚上我带人把望江楼围住,等那个人回来的时候抓活的。”徐百川说:“要不要我调人?”郑耀先摇头:“人多了反而容易走漏风声。我只要赵简之和马小五,再从你这里借两个外线。五个人够了。”徐百川说:“行。我让彭大年回来,他眉山那边的事先放一放。”郑耀先想了想:“彭大年不用回来。眉山那边比这里更重要。那个香火摊女人和孩子还在三苏祠,如果江鼹在重庆出事,眉山那边的人就会跑。让彭大年继续盯着。”徐百川点头。
从徐百川那里出来,已经是半夜了。郑耀先回到秦昌茶馆,没有睡。他坐在灯下,把那本从望江楼雅间拿来的《三国演义》翻开,在第一百一十七回那页仔细看。页边的空白处有一个极淡的铅笔字,写的是“第五进”。他翻到第一百零四回,在“三苏祠”三个字旁边,又有一个同样的铅笔字:“第五进”。两处“第五进”指向同一个地方——眉山三苏祠的第五进院子。郑耀先把书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江鼹在望江楼住了不知道多久,他每天看这本书,每天在同样的地方做记号。这不是普通的记号,这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某个地方。那个地方就是三苏祠第五进。三苏祠第五进有什么?郑耀先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江鼹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那里。那可能是人,可能是文件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不管是什么,他都需要尽快弄清楚。
他拿出纸笔,给戴笠写了一份简短的报告:眉山三苏祠确认为江鼹暗线终点,行营参谋白慕堂与磁器口、朝天门码头有定期联络,十五日江鼹将在磁器口有行动,建议对三苏祠实施秘密搜查。他把报告封好,准备明天一早送出去。然后他吹灭灯,合衣躺下。窗外,重庆的夜还在继续,远处传来江轮低沉的汽笛声,一声长,一声短,在雾气里慢慢消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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