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青南姐。”

“青南姐！”

青南猛地睁开眼，张茜的脸就在眼前。

“你醒了！”

青南愣了几秒，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。

她低头看，青鸾躺在她手边，剑身上的光消失。

“我……睡了多久？”

“不知道，我也刚醒，但应该没太久，你看……”

张茜指了指周围，那些残骸还在。

“我们没有被怪物吃掉，可能……可能因为那个怪物死了。”

“怪物？”

“对，可能它的死还没有传开，其他东西不敢过来。”

“你怎么样？”青南问张茜。

张茜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
“我感觉……好多了。”她说，“之前我动不了，全身像被什么东西绑着现在能动了。”

她看着青南。

“是你救的我吗？”

青南顿了一下。

“嗯。”

“怎么救的？”

“我的气。”青南说，“我把我的气送进你体内，帮你压住了树流。”

张茜沉默了几秒。

“你的气……能压树流？”

“偶然间发现的。”青南说。

张茜看着她，没再问。

但青南知道她还有很多想问。

青南没等她问出来，先开口：“我最后拔出了短剑。”

她拿起青鸾，让张茜看。

“然后把根须都斩断了。”

张茜看着那柄剑，剑身很安静。

“就这个？”她问。

“就这个。”青南说。

张茜看了她几秒。

然后她突然伸手，抱住青南。

青南整个人僵住了。

“谢谢你。”张茜的声音从她肩膀传来，闷闷的，“我以为我要死了，真的以为要死了，或者比死更糟……总之谢谢你。”

青南的脸慢慢红了。
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，也不知道手该放哪儿。

最后只能僵硬地抬起手，在张茜背上拍了拍：“没……没事。”

但她不知道，张茜在她背后的表情是若有所思……

张茜抱了她好几秒，才松开。

“我们走吧。”她站起来，伸出手，“能站起来吗？”

青南握住她的手，被她拉起来。

腿还有一点软，但能走了。

两个人互相搀扶着，往来的方向走。

…………

泡面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。

韦弦坐在沙发上，面前放着一碗红烧牛肉面，手里握着叉子，眼睛盯着茶几上的平板。

屏幕上，男女主角正在雨中深情对视，雨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流下来，分不清是泪还是雨。

“韦弦！帮我拿一下盐！”

厨房里传来王琳的声音。

韦弦头也不抬：“自己拿。”

厨房门开着，能看见里面忙碌的身影。

王琳围着围裙，正在炒菜，锅铲翻飞，火苗蹿得老高。

她身后，一根肉色的触手从围裙下面探出来，灵活地伸向橱柜。

触手打开柜门，在里面翻了翻，没找到盐。

它顿了顿，然后转向另一边，伸进厕所……盐就放在洗手台上。

触手卷起那包盐，缩回来，递到王琳手边。

王琳接过盐，撒进锅里，头也不回地冷哼一声：“就你懒。”

韦弦没理她，继续吃面。

客厅另一头，张希杰坐在工作台前，手里拿着螺丝刀，正摆弄着自己的左臂，他抬起头问道：

“盐能多放吗？”

那条手臂从肩膀往下都是金属的，关节处露出精密的齿轮和线路。

见没人理，他拧开一个小盖板，从里面抽出一根细长的针，对着光看了看，又塞回去，换了一根更粗的。

“饿啦，饿啦，我饿啦喵！”

柜子顶上探出一个脑袋。

头顶竖着一对毛茸茸的猫耳，正随着她的声音微微抖动。

安然然趴在柜子边缘，眼巴巴地看着厨房的方向。

“琳琳，窝饿了喵！”

王琳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，瞬间变得温柔：“快了快了，然然别急哈。”

安然然满意地缩回去，然后轻盈一跳，从柜顶上落下来，稳稳落地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
她跑到厨房门口，踮着脚往里看。

“我，我可以摸摸你吗？”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从她背后传来。

安然然猛地回头，对上一张戴着盔甲的脸。

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，穿着一身银色的板甲，腰间别着一把长剑。

他正弯着腰，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安然然。

安然然的猫耳瞬间炸起来，对着他“哈——”地发出一声威胁的嘶吼。

“不要！你硬邦邦的喵！”

她转身就跑，冲向沙发旁边一个戴着帽子的女生。

那女生穿着一件白色的法袍，手里握着一根半人高的法杖，法杖顶端镶嵌着一颗透明的宝石。

安然然躲到她身后，探出半个脑袋：“巧巧！保护本喵！”

李雯巧笑着拍了拍她的头，然后看向那个盔甲男：“龙景，你把盔甲脱了再去摸然然呗。”

龙景有些失望地站直身体，盔甲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
他挠了挠头……挠在头盔上，发出“咔咔”的声音。

“下次一定。”他说着，走到一旁坐下。

韦弦看着这一幕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他把叉子插进面里，继续盯着屏幕，电视剧里，男女主角终于吻上了。

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男人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，挨得很近。

“韦弦，还在看呢。”

韦弦侧头看了一眼。

杨浩然，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，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。

他收回目光，继续吃面，边吃边说：“杨浩然啊，你和闵心的事处理好了？”

“嗯。”杨浩然点点头，“不过她还在那儿念叨叶星呢。”

“那个蠢货。”韦弦把叉子捏得吱嘎作响，“怎么有人会听信那种恶毒绿茶发言？”

杨浩然笑眯眯地看着他：“对啊，差点害你死掉了。”

韦弦愣了一下。

“是啊，那可是第一次末世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，杨浩然的声音突然变了。

“你怎么不去死呢？”

韦弦抬起头。

杨浩然还坐在他旁边，脸上的笑容还在。但那笑容不一样了，很冷，冷得不像活人。

“为什么死的不是我？”韦弦下意识地问。

“为什么死的不是你？”

这个声音不是杨浩然的。

韦弦转头。

王琳站在厨房门口，围裙上沾着血迹。

她的触手从身后伸出来，但那些触手已经枯萎了，像死去的藤蔓。

“为什么死的是我？”她问。

“我……”

“我救了那么多人。”张希杰站起来，他的金属手臂脱落了，露出里面腐烂的断肢，“我把自己的身体改造成武器，为了保护他们，结果呢？”

韦弦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
“我好饿啊喵……”安然然蹲在墙角，蜷成一团，的猫耳耷拉着，眼睛没有焦距，“我好饿……为什么他们不来救我，我明明让他们重新有了希望……”

“我……”

龙景站起来，盔甲哗啦作响，他拔出腰间的剑，剑尖指着韦弦。

“我攻进哥布林巢穴的时候，你背刺我？”

“我……”

李雯巧的法杖指着自己的胸口，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
“我，人类最后的希望？呵。”

杨浩然又开口了，但声音变成了两个人，他和另一个女人。

“我和闵心，到底做错了什么？”

门开了。

一个女人走进来，明媚的，温柔的，身边跟着一颗小小的粉色触手。

杨雨。

她看着他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“我明知命运，还是反抗了。”她说，“你知道为什么吗？”

韦弦摇头。

“因为我认为定有一线生机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。

“但你，亲手杀死了我。”

韦弦想站起来，但动不了。

他低头，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绑在了椅子上。

不，不是椅子，是墓碑。

他坐在洋甘菊墓园里，坐在那些他亲手立起的墓碑中间。

一个个人影围上来。

叶星，王琳，张希杰，安然然，龙景，李雯巧，杨浩然和闵心，杨雨，还有并没什么记忆的刘天赐。

一共十个人。

九个末世。

他们围成一个圈，把他困在中间。

“为什么死的不是你？”

第一个人问。

“为什么死的不是你？”

第二个人问。

“为什么死的不是你？”

“为什么死的不是你？”

“为什么死的不是你？”

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尖，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。

韦弦想捂住耳朵，但手动不了，他想闭眼，但眼闭不上。

那些脸越来越近。

王琳的脸开始腐烂，张希杰的断肢露出骨头。

安然然的猫耳脱落，露出下面的血洞。

龙景的盔甲里是空的，李雯巧的眼睛变成了两个黑洞。

杨浩然和闵心的脸扭曲在一起。

杨雨……

杨雨还在笑。

那个温柔的笑。

但她的眼睛在流泪。

“为什么死的不是你？”

十个人一起开口。

十张嘴同时张合。

韦弦的眼前一片漆黑。

只有那声音还在……

“为什么死的不是你？”

…………

韦弦猛地坐起来。

胸口剧烈起伏，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冲出来。

他张着嘴，大口喘气，但喘不进去……气卡在喉咙里，进不去也出不来。

冷汗从额头上流下来，流进眼睛里，蜇得生疼。

他想擦也做不到，全身都僵着，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
眼前还是那些脸。

他们还在看着他。

还在问。

还在……

“韦弦？”

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
韦弦没动。

那个声音近了，伴随着脚步声。

秋可可的脸出现在他视线里。

她看着他，愣住了。

韦弦从她眼睛里看见自己的样子。

惊恐。

僵硬。

像一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人。

“韦弦，不舒服吗？”秋可可的声音有点急，“还是做噩梦了？”

她走过来，伸出手，似乎想探他的额头，看看他是不是发烧了。

手伸到一半，又停住，不知道该碰哪儿。

韦弦没说话。

那只捂着脸的手还在抖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颤，一下一下，不受控制。

秋可可看了他几秒。

然后她收回手，没有追问。

她只是在他旁边坐下。

安静地坐着，没有说话。

韦弦的呼吸慢慢顺了一点。他闭上眼。

杨雨的脸还在。

她笑着，流着泪。

“为什么死的不是你？”

韦弦睁开眼。

秋可可坐在旁边，看着他，目光里没有追问，没有同情，就只是看着。

窗外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，和每一天一样。

过了很久，韦弦开口：“做了噩梦。”

她只是点点头，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上一轮最后，”秋可可轻声说，“我看见李奕天了。”

韦弦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他站在艺术楼棵树下。”秋可可说，“看着我。”

韦弦没说话。

秋可可看着他。

韦弦沉默了很久。

秋可可也沉默了。

她想起上一轮的最后，她看见韦弦站在那个地方，看着杨雨消失的方向，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但她知道韦弦做了什么。

她没办法指责他。

这个问题，她想过很多次。

如果有一条铁轨，一边绑着一个人，一边绑着十个人。

火车开过来，扳道在你手里，你怎么选？

选一个人，你杀了无辜的人，选十个人，你眼睁睁看着十个人死。

无解。

韦弦就是那个握着扳道的人。

而且他不是选一次。

他选了九次。

秋可可想不出来，那是什么感觉。

她只知道，如果自己站在那个位置，可能早就疯了。

韦弦没有疯。

但他撑得很辛苦。

秋可可看着他的侧脸。那半边脸被手捂着，露出的眼睛里有血丝，有疲惫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她不知道能说什么。

安慰？说什么都没用。

追问？问什么都是伤口。

所以她只是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一下。

又一下。

然后她慢慢靠近，扶着他的肩膀，缓缓把他的头放下来。

放在自己腿上。

韦弦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秋可可的脸红了，她垂着眼，不敢看他，手指轻轻摸着他的头发。

“尽快打起精神吧。”她小声说。

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
韦弦没动。

但秋可可感觉到，他肩膀的颤抖，慢慢安静下来了。

喘气声也稳了。

一下。

一下。

像睡着了。

秋可可低头看他，他闭着眼，眉头还皱着，但比刚才好了一点。

她保持那个姿势，一动不动。

过了很久，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你这样，耍赖。”

语气是抱怨的，但她嘴角弯了一下。

窗外，灰蒙蒙的光一点一点变暗。

远处那棵树还在发光。

新的一天，又要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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