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，沉沉压在城中村的上空。

巷弄如上帝随手揉乱的毛线，纵横交错里裹着潮湿的霉味与油烟气。

随流缩着脖子，踩着坑洼里的积水，鞋底碾过不知是谁丢弃的烂菜叶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他不敢走得太近，又怕一转头就丢了那两个身影。

只能隔着半条巷子的距离，笨拙地跟在后面。

说是跟踪，实在算不上高明。

他脚步拖沓，好几次差点踩碎路边的玻璃瓶。

每一次清脆的声响都让他心脏猛地一缩，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。

前面的阿东走得不快，十几岁的少年身形单薄，破旧的校服外套套在身上晃荡着，像是挂在晾衣杆上的空袋子。

他偶尔会停下脚步，等一等身后醉醺醺的老西。

老西脚步踉跄，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脏话，酒气顺着风飘进了街头巷尾。

随流看得清楚，阿东每次回头，目光都会不经意地扫过他藏身的方向。

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慌，反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。

像是解脱，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期待。

随流心里犯嘀咕，却不敢细想，只当是自己太紧张产生的错觉。

他知道自己的跟踪有多拙劣。

没有任何遮掩，只是仗着巷子里人来人往、房屋密集，才勉强没被当场拆穿。

阿东的每一次回头，都让他心跳漏跳半拍，手心沁出冷汗。

每次阿东的目光掠过，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，继续跟老西往前走。

这让随流悬着的心又放下些许，脚下的步伐却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
老西还在嘟囔着，舌头打卷，一会儿骂阿东走太快，根本就不等他。

一会儿又骂着什么人欠了他的钱，再不还钱就要点了他的房子。

有时他的手重重会搭在阿东的肩膀上，几乎把大半的重量都压了过去。

阿东的肩膀明显往下塌了塌，却没敢哼一声，只是咬着牙，一步步往前挪。

随流不知道，阿东从走出那个公园开始，就发现了这个跟在身后的身影。

那道过于执着的目光就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后背上。

他本该立刻告诉身旁的老西——那个动辄对他拳打脚踢的男人。

可话到嘴边，他却想起了天天被老西打的场景。

他厌恶老西，厌恶他每天酒后的打骂，厌恶他看自己时那像看牲口一样的眼神。

这种无声的纵容，或许是他能做出的、最无力也最决绝的反抗。

阿东的脚步顿了顿，眼角的余光瞥见随流躲在巷后慌张的样子，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他不是傻子，这些年，他和妹妹阿玉的待遇简首是天差地别。

老西对阿玉百般疼爱，有好吃的先紧着她，就算犯了错也舍不得打骂。

可对他，非打即骂是家常便饭，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。

他早就偷偷听过老西和那个女人的争吵。

那些零碎的话语里，“拐来的”“不值钱”“养着没用”之类的字眼，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心里。

他隐约知道，自己不是老西的亲生儿子。

而随流这般执着地跟着，就是为了这几天被拐来的那个孩子。

巷子越走越深，两旁的房屋越来越破旧，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红砖响。

老西的脚步越来越沉，骂声也渐渐低了下去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。

酒精早己麻痹了他的神经，他只顾着咒骂路上的绊脚石。

完全没察觉身后那双紧盯着他的眼睛，更没发现阿东刻意放慢的脚步。

阿东终于扶着他，在一栋看起来格外陈旧的民房前停了下来。

城中村的民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，像一群营养不良的孩子。

墙面斑驳，窗户里透出昏黄而微弱的光。

这栋民房只有五层，墙面被雨水冲刷得斑驳不堪。

随流跟着他们拐进一个狭窄的楼道，楼道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油烟味。

楼梯扶手锈迹斑斑，一摸一手红锈。

这栋民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，每层只有两户人家。

门对门地杵着，像是在互相监视。

随流屏住呼吸，轻手轻脚地跟到三层。

躲在拐角的阴影里，借着楼道里昏黄的灯光，看着老西掏出钥匙。

老西喝得醉醺醺，加上楼道里昏暗的样子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钥匙孔。

还是阿东拿过钥匙，轻松的将它插了进去。

“他妈的，那么大个眼，谁能找的到，迟早把你给换了。”

— 远山书库 致力于提供 楚一未《流浪奶爸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 53 章 磨刀擦枪待救人 已结束，请继续下一章。 —